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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祭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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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疆有一道名为盘洼,森立茂密、泥沼遍地,怪石耸立,虽气候与吉贝、安澜两道相近,但奈何地下多有中空之处,故极不易兴建土木。

除了王朝耗费巨资新建的几座大城外,盘洼道大部分地区仍处于相对原始的状态,在道内深处至今仍聚集着众多少数民族部落。部落与部落之间大战事少有,小冲突却不断,多是由于争夺地盘及猎物所致。这对于一个拥有偌大疆土的王朝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盘洼道西临头陀道,北接千山道,东部又接壤穆元王朝最为核心的中庭道,南侧面对的则是汪洋大海,四周都被王朝疆土包裹得严严实实,所以并无任何意外可言。再加上特殊的地质环境,就导致盘洼道这块地方放到历朝历代都不会是重心所在。故只要不是叛乱,上至皇帝,下至节度使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朝廷方面对盘洼道唯一的期望,就是道内能尽快脱颖而出一支能够统一各部族的力量,以方便纳入地方军户制度进行统一管理,如此一来便万事齐活。

所谓山高皇帝远,盘洼道内这些少数民族部落最有发言权。许多部族甚至直至消亡都不清楚自己所处的是何朝何代,皇帝姓甚名谁。

直至嘉平九年,盘洼道内仍有起码二十个以上的部族,部族间多以民族和姓氏区分。而且,不同部族也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,有以打猎为生的,有豢养蛊虫的,有善用草药的,据说甚至还有能驾驭野兽为己所用的神秘部族。

在盘洼道西南方,有一小部族名为哀牢,以象为圣兽,以种植香料为生。也因如此,哀牢族财富颇丰但战力孱弱,常被其他部族袭扰。

最后还是族长出面,与一个多年相邻且战力不俗的部族笮都达成同盟,哀牢每年拿出两成收入给笮都,笮都则为哀牢提供武力保护。除此之外,笮都极为迷信,每年都要向部族后山的万丈深窟进献活祭品,祭品必须为五至七岁的男童。哀牢族长为了保障全族安全,最终也咬着牙答应下来,每年的活祭品由哀牢族出。

有一年,老族长愣是将自己的亲孙子送去作为祭品,笮都一族也看到哀牢族的诚意,当年替哀牢赶走了好几波进犯的部族。

虽说族人安全得以保障,但族内很多人却不买老族长的账,特别是有男孩的家庭,反对之声最盛。试问,谁愿意自家男娃被当做活祭品扔到那深窟之中?

只是眼下距离进献祭品的日子越来越近,也由不得老族长瞻前顾后,便将几个拥有符合祭品条件的家庭聚集到一起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选出一个男娃进献给笮都。

当然老族长也开出了条件,那就是谁家提供男娃,谁家未来十年的收入就全归自家所有,部族不仅不会过问分毫,还会依据比例每年给与一定分成。按照哀牢族族规,每户每年都要上缴三成收入给到部族,香料价格本就极为昂贵,若能省下这三成,一省还是十年,再加上每年部族给的分成,的确是笔非常可观的财富。

但财富跟孩子的命比起来孰轻孰重?

大多数家庭都表现得极为果决,宁可继续交钱也不愿把自家孩子进献出去,除了一家。

这家的家主名叫岩腊,家中有一儿一女,儿子七岁,女儿刚刚出生。岩腊家在哀牢族内是出了名的穷,一来是家中地少,每年产出的香料极为有限,到手自然就没多少钱;二来是岩腊好赌,家里好不容易积攒点钱财转瞬就能被他挥霍一空,岩腊的妻子罕梦因此没少与他争执,却也无济于事。

罕梦一看岩腊的表情,便知他所想,挥霍家中钱财也就罢了,如今还想用儿子的命换钱?她第一个不干!

没等老族长发话,罕梦便推门而出,直奔家而去。

在哀牢部族内,女子的家庭地位不高,哪怕一家之主是岩腊这样的男人,罕梦依然没什么话语权,家中的大事小情仍是岩腊说了算。而此刻罕梦只有一个想法:他说了算可以,但若是没有可说的,这事又该怎么算?

她决定做一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!

你不是想把儿子送去当祭品吗?那我就让你没有这个儿子!

罕梦当然不舍得杀了儿子岩亮,她的想法是让岩亮跑到外面躲避一段时间。毕竟岩亮已经七岁了,若能躲过这次献祭期,下个献祭期他便八岁了,就不符合笮都那边五至七岁男童的条件了。

岩亮也听过哀牢每年都要进献男童的事情,此时忽闻此事可能要降临到自己头上,当即就哭闹了起来。罕梦却狠心地直直甩了一个巴掌过去冲他吼道:“哭有什么用!哭就能不死吗?你阿爸不争气,你也如此不争气吗?”

还未等岩亮反应过来,罕梦又跪下一把抱住他哭着说道:“阿亮,只要躲五天,就五天,你就能活了呀。”

岩亮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和发疯似的神态吓了一跳,慢慢止住了哭泣,小手轻轻抱住跪抱着自己的母亲,混乱的思绪充斥着他的大脑。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,刚刚发生的一切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内消化掉。

罕梦心意已决,只见她泪眼婆娑地捏了捏岩亮的脸蛋,对他说道:“来不及了,现在就走!我给你准备些吃的穿的。”

说罢,罕梦便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开始收拾起来,她把家中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包在了一个布兜中,更是把岩亮仅剩的两件换洗衣服也塞了进去。

岩亮也终于认清情况,含着泪开始穿鞋穿衣,更没忘带上那柄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刀。母亲那边也已打好包袱,蹲下对岩亮做着最后的叮嘱:“要走远一点,别去你常去玩的地方,吃的要分好五天的量,睡觉一定要上树,第六天一早我会在寨子北方的哭喊岩等你,一定要来,娘等不到你就不走......”

说着说着,罕梦已经泣不成声,倒是岩亮抽了抽鼻子说道:“娘,别担心,我也是个男子汉了,五天而已,没问题。”

远远已经能听到岩腊的脚步声逼近,罕梦赶忙把岩亮抱到里屋窗台上,岩亮轻轻一跳便稳稳落在屋外,再一路小跑就隐没了在比他还高的灌木丛里。

罕梦望着灌木丛怔神了好几秒,而后狠狠关上窗户,走出里屋。与此同时,岩腊也推门而入,看到罕梦失神地站在那里,他顿觉不妙。他快速找遍家中所有角落,都没发现岩亮的身影,这才回身恶狠狠地对罕梦道:“好哇,长出息了啊!”

那一天,周围几户人家都听到岩腊发疯似的咆哮,却没听到罕梦发出一丝声音。

也自那一天起,岩亮再也没有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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